去增长、利润率下降与资本主义的灭亡（一）

去增长、利润率下降与资本主义的灭亡（一）

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学说告诉我们，任何一种社会制度都是一定历史条件的产物也只有依靠一定的历史条件才能存在。但是，历史条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不断发展变化的。历史条件变化到一定程度，就必然与原有的社会制度发生尖锐而不可调和的冲突。这个时候，不再适应新的历史条件的原有社会制度就必然走向灭亡。所以，“长生不老”的社会制度是没有的，任何一种社会制度都必然经历一个从产生到发展，由发展而腐朽，再由腐朽到灭亡的“自然历史过程”。

归根结底，资本主义也是一种社会制度，也不可能“长生不老”，而是必然走向衰老和死亡。但是，资本主义不断衰老进而走向死亡的内在机制到底是什么？自十九世纪中期以来，经典作家以及后世的马克思主义者对这个问题曾经反复研究和探讨。然而，受到以往理论和实践的限制，一直到本世纪初，马克思主义者对这一重大问题的回答仍然不尽完善，也难以令人充分信服。

红色中国网以历史唯物主义为指导，批判地继承了世界体系理论（特别是沃勒斯坦学说）中积极和有益的部分，对于资本主义的产生、发展和灭亡提出了独到的和比较系统的一套理论认识。这些认识，在“学点马克思主义”的文章系列中已经做了初步阐述。随着中国与世界阶级斗争形势的发展，红色中国网的理论认识也将接受实践的检验，在实践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努力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和升华。

在这组系列文章中，笔者将着重讨论“经济去增长”（即资本主义经济的生产总量走向零增长和负增长的趋势）与马克思曾经提出的利润率下降趋势规律的假设之间的关系，主要运用政治经济学的方法，来进一步论证资本主义的必然灭亡，并在这个基础上，探讨未来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可能性。

在所有的阶级社会中，社会的剩余产品都掌握在占整个社会人口一小部分的剥削阶级和统治阶级手里。在资本主义兴起以前，这些剩余产品主要用于剥削阶级的挥霍浪费，也有很大一部分用于战争以及水利、宗教、陵墓等大型工程。

与以往的阶级社会不同，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大部分剩余产品不是用于主要剥削阶级（资本家阶级）的挥霍浪费，而是用于物质产品的扩大再生产（即资本积累），这就使得社会物质生产的总量在资本主义时代呈现出按照几何级数不断增长的趋势。这是资本主义社会区别于以往阶级社会的一个基本特征。

那么，为什么在资本主义时代资本家阶级要将大部分剩余产品（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就表现为剩余价值）用于资本积累而不是用于个人挥霍浪费呢？是因为资本家们都深刻地接受了新教伦理的熏陶，从而树立了勤俭致富、造福社会的人生目标？还是因为资本家都充满了“家国情怀”，一心一意要“实业救国”，积累财富都是为了“富国强兵”？当然不是。

资本主义社会是人类历史上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商品货币关系占统治地位的社会（也就是所谓的“市场经济”）。在商品货币关系占统治地位的条件下，所有的资本家都经常地笼罩在你死我活的、无所不在的市场竞争之中。如果在竞争中取胜，不仅可以发家致富，还可以吞并其他的资本家，成为呼风唤雨的亿万富翁；反之，如果在竞争中失败，不仅意味着亏损破产，还可能导致家破人亡。

在残酷的竞争压力下（也就是人们现在常常说的“内卷”—— 资本主义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卷”的社会），每个资本家都想尽一切办法、使出一切手段要在竞争中占得上风，为此不惜丧尽天良、谋财害命。另一方面，资本家又被迫从自己所攫取的剩余价值中拿出一大部分出来，进行投资，以扩大生产规模、提高经营效率，以争取获得更大的市场、赚得更多的利润，从而在竞争中站住脚，并力争挤垮竞争对手（而不是被对手挤垮）。当许多资本家都在扩大投资、积累资本时，这又会进一步迫使那些还没有扩大投资的资本家也加入扩大投资、积累资本的行列，最终使得不断扩大的资本积累成为一条无法违背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也不以资本家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资本主义社会的铁律。这样，资本家个人对发财致富的追求汇合在一起就在客观上造成了整个社会的物质生产规模不断扩大的趋势。

在资本主义以前的阶级社会中，由于商品货币关系不占统治地位，统治阶级没有受到资本家阶级经常承受的那种竞争压力，统治阶级没有动力将大部分剩余产品用于资本积累，所以在许多个世纪中，社会物质生产增长的速度是很缓慢的，甚至完全没有增长。

在未来的社会主义社会中，如果是由全社会以民主的方式来控制社会的剩余产品，那么，一方面，未来的社会主义社会将把整个社会的物质生产水平限制在生态系统的可持续性所允许的范围内；另一方面，未来的社会主义社会将把社会的剩余产品主要用于全体社会成员体力和智力的自由发展而不是用于资本积累。所以，在未来的社会主义社会中，物质生产规模也不会无限增长，而是会稳定在一个与生态可持续性以及长远社会需要相一致的水平。

全社会的物质生产规模呈现出按照几何级数不断增长的趋势，这是一个资本主义时代特有的历史规律。

图一说明了自1700年以来世界经济增长率的变化情况及其统计趋势：

图一 世界经济生产总值增长率（1701-2100年）

数据来源：世界银行和麦迪逊《世界经济历史统计》

            在十八世纪以前，世界经济总量增长缓慢，乃至在许多个世纪中完全没有增长。自十八世纪起，世界经济的增长速度逐步加快，从十九世纪的平均每年增长大约1%加快到二十世纪初的平均每年增长大约2%，再加快到二十世纪中期的平均每年增长大约5%。进入本世纪以来，尽快有中国和印度两大经济体快速增长，整个世界经济的年平均增长速度仍然放慢到了大约3%。

            如果假设世界经济的增长速度会按照先慢后快、达到高峰后再逐步放慢的模式呈现一种随着时间变化的正态分布，那么，到本世纪末，世界经济增长速度就有可能回落到十八世纪的水平。从长远来说，世界经济还会逐步趋近于零增长。

            整个的资本主义时代一直伴随着经济增长。尽管资本主义经济也有危机，也有衰退和萧条，但是从一个比较长的历史时期来说，绝大多数资本主义经济在长期总是趋于增长的。在经济增长的过程中，资本主义获得了生命力；在经济增长的过程中，资本主义从西欧一隅萌芽，然后发展壮大、扩张征服，直至统治了整个地球。

            如果未来的世界经济将一步步走向“去增长”，那么，资本主义还能维持其生命力吗？失去了新鲜血浆的吸血鬼还能活下去吗？一种失去了生命力的社会制度是绑架着人类走向毁灭，还是为人类开启新生的大门？

            为了探讨问题，在下一篇文章中，让我们先从马克思关于利润率下降趋势规律的假设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