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谷雨实验室的一篇报道掀起了互联网上的热烈讨论：
原文在这里：
一个农民工思考海德格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谷雨
因为常年混迹豆瓣（主要玩书影音和关注一些编辑和作家）我其实很早就知道这个农民工豆瓣友邻。
他曾经在一个豆瓣小组发出过类似这样一个标题的讨论帖子：
“我是农民工，喜欢读哲学，我想上大学”
这个小组帖子现在已经被他删除。
我记得我当时仔仔细细看完了他那篇帖子的每一个字，以及豆瓣友邻们给他出的主意。
这两周，我亲眼见证了他的豆瓣账号的关注数，从两位数一直到这个帖子被豆瓣上的一些KOL比如维舟转发后上升到三位数再到这篇腾讯谷雨实验室的报道出来后的四位数。
我也记得当初为什么明明内心对他十分敬佩，甚至去他的豆瓣页面参观了他的那些翻译作品，犹豫了半天，最后却始终没有按下“关注”那个按钮。
当时他自己写的那篇豆瓣帖子主要是求助，想知道农民工上大学的途径，完全没有提及他的妻儿，以及他为什么作为农民工却有能力翻译哲学大部头（也可以换一种问法：为什么有能力翻译哲学著作职业却是农民工？）。
当时帖子底下的豆瓣网友给他本人提出了很多建议，包括但不限于：自考、成人高考、现代网络远程教育、用自己的翻译作品申请国外的本科院校等等。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把那些提议都逐一回复并一一否决了。
昨晚我仔细读了那篇11月18日的谷雨实验室对他的报道，这次内心坚定了自己在看他自己写那篇豆瓣帖子时我心里对他的判断。
不得不承认，正如报道中说的那样，也正如评论区里一水的赞叹声说的那样，他在打零工的同时，在应付繁重的工作量的同时，对哲学的热情和钻研精神都令很多人（甚至评论区里某些高学历、哲学专业的人）赞叹不已：
农民工陈直（化名）平时没什么娱乐，对大多数人沉迷那些社交APP他都没兴趣。他一有时间、一下班就去自己打工的城市的图书馆看书和翻译哲学书。
这种对知识的渴求和完全脱离低级趣味的爱好，是当今这个互联网世界里的许多人做不到的：
一开始，我真佩服他。但是越看到报道的后半部分，特别是当文章开始揭露他有如此能力却是高中学历的原因，便越发感觉不对劲，读到报道最后，我甚至开始有些生气——
他多好的条件呀！“小学初中年级第一名或前几名，还被老师派去参加县城数学竞赛。中考全校第一名，高考考上二本数学系。”
英文和数学一样，九年义务教育的基础阶段至关重要。陈直本身根基如此之好，难怪他能在啃了几本单词书后就可以开始翻译哲学著作。
可“从最会读书的人变为最落魄的人”(他的原话），退学打工却又因为没钱而愤懑，与周围人格格不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罢了。直白地说，他并不是农民工，而是自己选择成为了农民工。他有非常多的选择机会却自己选择了这一条路，这和很多农民工完全不一样，更不能代表这个群体。
现在他的困境（他在豆瓣成立了一个抑郁症小组、他对周围无人理解自己的苦闷、无法上大学的难题），都是在为自己当年轻率的决定买单——当初从大学退学仅仅是因为他对哲学以外的学科都没兴趣，每天泡在图书馆看书，考试也不参加，最后被校方劝退。
报道中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选择是有悔恨的，现在想重新回大学但是感觉已经没机会了。
现在网络上普遍的讨论都还集中在什么
“不要歧视他是一个农民工”、
“为什么农民工不能读哲学” 、
“这个农民工不仅能读哲学还能翻译”
……
这里面，却鲜少有人注意到他妻儿的苦难和困境。而采写这篇报道的记者和编辑，作为一位女性，却在交代这位爱读哲学的农民工妻儿的状况时，几乎是一笔带过。
网络上的事情，总是众说纷纭。然而不能否认的是，在某个议题上，你代入谁，你就容易和谁共情。
在关于他的家庭情况的部分，报道中只有几段这样的自述。这些话语，只要代入他的妻儿的视角来读，每一句都那么令人窒息和心寒：
谷雨实验室报道《一个农民工思考海德格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主人公“陈直”（化名）的家
这里还是要再说一次，他的情况和大多数农民工的情况截然不同：
他的父母其实并不是没有能力支持他上大学，反而是因为他当初自主辍学而非常生气的。
而在当初他自己的那篇豆瓣帖子下面，面对网友给出的很多重回校园的建议，他的回复言下之意就是那些途径都“太耗费时间了”。
（拜托，读大学本来就是一件耗费时间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啊！当时嫌麻烦自己退学，现在想回学校读书还继续嫌麻烦吗）
而作为女性，看到他描述他老婆的地方，让我直接感觉到生理性的不适。
很少人会注意到，无关阶级、无关收入的情况下，在“农民工” “热爱哲学”、“爱读海德格尔” 这些标签之前，他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报道中这位“哲学家”看起来和家人鲜少联系，还像是被摁着头逼着结了婚。老婆中专学历，赚的比自己还多，但是老婆对这个家的贡献，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他对待自己的妻子，就像他描述那些不理解他的工友一般，言语中充斥着自恋的气息——不屑和大部分工友深交，觉得这个人不懂他那个人也不懂他，而对选择加班的妻子，言语中透着轻蔑。
让我们代入他妻子的视角吧：
谁喜欢加班呢？
谁不想舒舒服服的生活、每天沉浸在自己爱好中看看书写写字呢？
可是自己的丈夫是个这样的“哲学家”，有什么办法。
对一个不想顾家、看不起家事、看不起妻子的男性来说，只要他不想关心家人，他可以找到各种娱乐。
对这位农民工哲学家兄弟来说，“研究哲学” 、“读书” 就是他从事的娱乐，
和某些不愿意顾家的丈夫从事的娱乐：喝酒、抽烟、赌钱、钓鱼、刷视频等等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只要一个男性不想顾家，他有的是本事找到“忙于”打发时间的娱乐，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报道的最后，这位爷又辞职了（十几年就一直打零工，这个厂待待那个厂待待），“一时找不到工作，就去厦门图书馆看书，从开馆待到晚上八点闭馆”。
看看，都这样了，他还是要从早到晚待在图书馆，沉迷在他的娱乐里。
作为妻子，别指望这样的丈夫对家庭能有什么责任感（从他的各种人生选择上可以看出，他对自己都没啥责任感）。
目前为止，也没看到他对上大学这个计划做出什么实质的努力。
评论区那些看客，赞叹他一番，转头就会忘了他。
这个社会上，永远有更多的奇人异事等着被看客挖掘、品鉴、把玩、讨论，最后，看客们把这个在小屏幕读到的故事，快速地忘却，扔进脑海中的垃圾桶。每个人都很忙，生活是自己的。
我读完这篇报道就在想：
这位农民工哲学家的妻子，现在的生活肯定特别难捱吧？她的冬天，肯定格外冷：
丈夫失业、儿子嗷嗷待哺，自己则一刻不敢休息地在流水线上加班。对这个家没有贡献的丈夫，宁愿从早到晚都待在图书馆也不愿意正视面前的生活，晚上回到家和自己也没有话说……
她的困境、她的苦难，不该无人在意。
发表于 2021-11-22 12:47:50
分享
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