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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谈山水花鸟画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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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8-26 20:42:22 |只看该作者 |正序浏览
也谈山水花鸟画

叶秀山

美术界对山水花鸟画的阶级性问题,已经展开了讨论。我觉得这个讨论是很有意义的。因为这个讨论不仅涉及到美术理沦问题,而且涉及到马克思列宁主义美学的基本问题。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美术界对这个问题的讨论,和当前的美学争论的一中心——自然美的问题,有着直接的关系。我希望关心美学争论的同志,都来关心美术界的这个讨论,都来发表意见。因为我觉得,从具体的艺术问题着手来阐述美学问题,要比抽象的名词、慨念上的争论丰富很多。我对美术和美术理论完全是门外汉。但因为涉及到自然美的问题,我有些兴趣,所以把一些不成熟的意见写在下面,请大家指教。

据我了解,目前关于山水花鸟画的争论,主要的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山水花鸟画是有阶级性的。山水花鸟画是一种艺术品,因而就不光是自然的简单的模仿,而是一种艺术创造,反映了画家的一定社会意识。另一种意见认为山水花鸟画只是自然的简单的、直观的反映,自然是没有阶级性的,因而山水花鸟画也没有阶级性。如果我的了解不错的话,那么,这里不仅有阶级性的问题,而且涉及到山水花鸟等自然物的美的性质问题及如何欣赏自然美的问题。

我觉得,讨沦这个问题,讨论山水花鸟画的审美实质问题,不能脱离人的劳动实践来谈。因为只有人类的劳动实践才为自己创造了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人类的劳动实践,扩大了自己的眼界,积累了智慧。在劳动中,人与自然的关系,不断地在改变中。人类的艺术活动,是和劳动实践分不开的。当人们还是在自然的控制之下,绝大部分的自然现象对人说来还是秘密。这时候,原始的宗教观念笼罩着人类,人们对大部分的自然现象是无法欣赏的。因为那时候的自然界,对人来说还是可怕的东西。于是,我们看到,那时是无法产生山水花鸟画的。可是,当人们能够制造工具,能用自己的劳动来征服自然的时候,人们就能掌握自然的规律,来改造自然。于是,自然对人来说,就逐渐由冷酷可怕的对象变成可亲、可欣赏的对象。大家记得,马克思说过:“……人类越是比动物宏阔,那么,他借以生活的非有机的自然底范围也越加广阔。如同植物、动物、石块、空气、阳光等等理论地形成人类意识底一部分,一方面作为自然科学底对象,一方面作为艺术底对象——这是人类为了享受和消化必须首先准备的,他的精神的非有机的自然,精神的生活资料——这样,这些东西也实践地形成了为人类生活和人类活动底一部分。”由于人类的劳动,自然界成了艺术的对象。通过劳动,人和自然不仅产生物质的关系,而且产生了审美的关系。马克思又说:“劳动产生了美……”美是劳动的产物,没有劳动也就没有美,从人类对自然界的审美历史来看,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通过劳动,人对自然的了解日益深入了,自然和人日益亲密了,愈是了解,就愈加喜爱,于是人不仅把自然当作劳动和对象,并且作为欣赏的对象,同时,人类还按照“美的规律”来改造世界。另外一方面,由于人类精神生活的发展,审美对象也扩大了。人类从欣赏公牛那样与原始人生活实用密切相关的对象扩展到与人类生活直接关系不大的野草花卉。普州议诺丈在《艺术论》中说:“在事实上,文明民族的艺术底创作——其被从属于必然性,足不下于原始底东西的。差异之处,只有在文明民族,艺术之于生产的技术和方法,消灭了那直接底凭依。”鲁迅在译序里也说,社会人之看事物和现象,最初是从功利观点,到后来(经过更进一步地掌握自然)才转移到审美观点上去。当然,审美观点的产生,并不像那些唯心主义美学家(以康德为代表),认为是脱离功利观点的,而是在功利观点的基础上,更提高一步。我觉得,审美观念要高出于功利观点,但不能脱离功利观念。所以,虽然一些艺术对象(如羽毛、花卉)和人们的实用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不能说,就脱离了人的功利观点,不能说这些作品就没有阶级性。

于是,从人类对自然的审美历史发展来看,似乎应当说,山水花鸟等自然之美,是和人的劳动实践分不开的,是和人与自然的关系,由劳动实践所决定的客观关系分不开的。这里,我想还应该指出,人们在劳动实践中的人与人的关系(即社会关系,在阶级社会里是阶级关系),应该是决定人与自然的关系的重要因素。如我们大家所熟知的,地主和农民对待土地的态度(感情)就完全不同。因此,在阶级社会里,人们对待自然的审美观点,是有阶级性的。毛泽东在《实践论》中曾指出,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有两大特点,一个是它的阶级性,一个就是它的实践性。应当说,马克思列宁主义美学也有这两个特点,即阶级性和实践性,而如我们所指出的,这两个特点是统一的。

有的同志以月亮为例,说明对自然的审美没有阶级性,我们也不妨以此为例。我们知道,月亮是古今中外的诗人、画家吟诵、描绘得最多的对象。可是,又有哪两个是相同的呢?绘画的例子我知道得太少,但至少从诗歌中可以看出诗人吟诵的月亮,不单纯就是月亮的自然属性。面对明月,可以有苏轼的《水调歌头》的浪漫主义幻想,有李白《夜思》的悱恻眷恋,也有冯延己《三台令》的“明月明月!照得离人愁绝!”的凄戚悲凉。这里明月的自然属性并没有什么不同。而我们也很难给诗人(画家也一样)以一个定格,说你必须如何如何描写才算是揭示了明月的自然之美。关于月亮,清代戏剧家李渔在他的《闲情偶寄》里也曾说过:“《中秋赏月》(《琵琶记》)一折,同一月也,出于牛氏之口者,言言欢悦,出于伯喈之口者,字字凄凉。”可见,人对自然的欣赏,是有它的社会内容的,不能光和自然属性有关。如果我们要去评论历来描绘明月的诗篇,那么决不能单从(甚至不能主要的从)是否描绘出明月的自然属性着眼,而是要看他借明月表现了什么思想感情(即思想性如何)以及这个内容与明月的自然属性结合的程度如何(亦即艺术性如何)。

我觉得,山水花鸟画也是有阶级性的。事实上,一切山水画、静物画,都或隐或显地反映了作者对待生活的态度,都在某种程度上或某个方面反映了作者的世界观。郑板桥是最善画兰竹石的,但谁又能说他的画没有阶级性呢?他自己就曾说:“凡吾画兰画竹石,用以慰天下之劳人,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人也。”齐白石也曾说过:“自己爱愤之气(指在旧社会),能从笔端涌出矣!”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就说过:“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例,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王国维这句话是有一定道理的。虽然,在文艺理论上王国维是唯心主义者、人性论者,他的所谓“情”乃是“赤子之心",而不是有阶级性的社会意识或感情。早于王国维的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说过:“凡说人情、物理者,千古相传。”“填词义理无穷,说何人肖何人,议某事切某事,文章头绪之最繁者,奠填词若矣。予谓总其大纲,则不出‘情’、‘景’二字。景书所睹,情发所欲言。情自中生,景由外得。二者难易之分,判如霄壤。”这一段和王国维的意思,基本上差不多。当然,李渔的理论也是唯心主义的。所谓“情白巾生,景由外得”,把情景看成是没有机联系的勉强凑合。这是情、景二元沦。我觉得,情得自于内外统一。可以说,情开始于景而又不等于景,就像艺术的真实基于生活的真实又不等于它一样(以后还要谈一点)。我觉得,“即景生情”才是审美的心理实质。我们的美感,是由自然物唤起的,不能凭空产生。但一旦产生,它又会通过联想、想象等,去发现这一片自然景象与人类生活的联系,人的社会情感、社会意识在这里起了重要的作用。于是艺术欣赏的社会内容及自然形式就统一起来了。譬如,由于兰竹石的一些自然属性,唤起了艺术家心头的想象,把艺术的感受、对生活的态度寄托在这自然物之上,于是,兰竹石就不光有自然属性,而与人的生活发生了联系。这种欣赏,是人的社会实践和自然物的自然属性的统一。于是,郑板桥才在《题兰竹石·调寄一剪梅》里写道:“几枝修竹几枝兰,不畏春残,不怕秋寒,飘逐在云端。”“情景交融”的作品,从来是为评论家所推崇的。王国维主张“词以境界为上”。所谓“境界”,如他在《人间词话补遗》里说的,是意与境的统一,亦即情与景的统一。王国维把意境统一的作品尊为上品。其次或有偏重,但不能偏废。无意之境、无情之景,则是自然主义的,无境之意、无境之情,则是印象主义、抽象主义的。李渔也说:“批点传奇者,每遇游山,玩水、赏月、观花等曲,见其止书所见不及中情者,有十分佳处,只好称得五分;以风云月霞之词,工者尽多,不以此剧始也。善咏物者,妙在即景生情。”

其实,我们和王同维的主要分歧(当然不是全部分歧)还在这个“情”字上。王国维的“情”,是抽象的人性,“赤子之心”。而我们认为这个“情”,不是主观的、抽象的,而是由社会实践所决定的,有阶级内容的社会思想感情。正如普列汉诺夫所说的:“在一定时期的艺术作品和文学趣味里都表现着社会心理。”

这样看来,山水花鸟画之美是在于它的社会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的统一,是社会性和自然性的统一。我们看到,审美的社会内容是起主导作用的,没有社会思想内容,或社会思想内容反动的作品,就不能是美的。但是,在艺术作品里,事物这种自然性和社会性是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的。自然性在这里不是可有可无的。高山大海,波涛汹涌,可以唤起人雄壮之感,而深山小溪,只能有幽静的气氛。作品的自然性和社会性统一的程度,结合得如何,就显出艺术的艺术水平。因此,艺术家不但对社会生活要有深刻的理解,要有正确的世界观——这是最重要的。但光有了这些还不够,还要观察自然的属性,深人了解自然,抓住自然的特点,然后把这二者结合起来。画家要练习写生、速写,要观察自然的特征。齐白石的虾、蟹,之所以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和他对虾、蟹的仔细观察分不开的。徐悲鸿画马,对马的各种姿势甚至肌肉毛纹都有仔细的观察,所以他才叫画家们要“师法自然”。这就是说,自然性是艺术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自然性与社会性是有机地统一的。

进而我们还要谈谈艺术和自然的关系。有的人认为,艺术美永远不能高出于自然美。必须指出,这种观点,一向是机械唯物主义的艺术观点。毛主席曾经很明确地指出:“人类的社会生活虽是文学艺术的唯一源泉,虽是较之后者有不可比拟的生动丰富的内容,但是人民还是不满足于前者而要求后者。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虽然两者都是美,但是文艺作品中反映出来的生活却可以而且应该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有些同志,在接触到艺术的具体同题时,就忘记了毛主席这一重要的指示,而陷入机械唯物主义的观点。如果真的艺术不能高于自然,那么人们又何必珍惜齐白右的虾、徐悲鸿的马?如果艺术真的低于自然,那么画家只不过是模仿者,而不是创造性的劳动者了。

其实,单纯的自然属性,只能引起人生理上的快感。而要产生美感,还要有社会内容。梅花香气袭人,能引起人生理的快感,但画上的梅花并没有香气。一般说,快感是美感的基础,但不等于美感。譬如螃蟹、虾都是可口美食,但人们在欣赏齐白石的虾、蟹时,却并未想到其好吃。一桌丰盛的筵席,可以令人馋涎欲滴,但碗内的鱼翅、海参在一般情况下并不是美学的对象。牡丹确是好看,画家却把它与一定的社会意识联系起来,名之日“大富贵”。在欣赏牡丹画时,就不光是生理上的快感,而觉得有华贵富丽的气势。

拉杂写来,外行话不少。我的意思是:山水花鸟画和一切其他艺术品一样,也是社会性和自然性的统一,是通过自然性来表现一定的社会思想内容。因此,这样的作品,仍然有阶级性。在阶级社会里,文学艺术的阶级性乃是普遍规律,没有例外。

原栽《美术》1960年5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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